沾一身泥，仍带星光——陈岩的诗路与远方

六月的福州，午后有蝉声，也有茶香。  
福州市工人文化宫的舞台上，圆健合唱团的孩子们站成几排，清亮的童声徐徐漫开：“我坐在梦里钓星星/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四颗星/五颗星/然后天就亮了……”这首由陈岩作词的歌曲《我有梦想不只是想像》的副歌部分正是陈岩的诗《钓星星》，它是中国繁星诗会的主题诗。台下，陈岩静静坐着，像一个普通的听众。
 
这是他第三次以这种身份参加自己的诗歌诵读会。
 
那天，海峡集贤读诵社的五十位朗读者登台，把他这些年散落在纸页间的诗句，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来。有人读《致亮马河》，声音里有水光；有人读《明前茶》，语速慢得像茶汤在杯中回甘；有人读《却下层楼》，一句一阶，像是真的在走一段楼梯；有人读《三条簪》，声音里带着刀刃的锋芒。五十个人，五十种声音，合成了一首属于陈岩的、立体的诗。
 
多年以前，这些诗大多只存在于腾讯微博的短章里——清明说生死，春运念归乡，每一首都不过百字，却写尽了一个普通人在日常里感受到的全部重量。那时他坚持每日一诗，坚持了一年多，聚起十多万粉丝。友人们催促他结集，于是有了2017年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首发的《爱上层楼》，书名由冰心先生生前题写。
 
诗写出来之后，就不完全属于作者了。它属于能把它读出来的人。
 
“意鹿山人”是谁
 
陈岩是福州人，号“意鹿山人”。意，心之所向；鹿，《诗经》“呦呦鹿鸣”；山人，行走天地间的自在姿态。这是众人的解读，问其深意，他笑而不语。  
这个名号，他用了很多年。但很长一段时间，福州文坛对他并不熟悉。二十多岁就在福州市作协任过常务理事，后来因为工作原因，二十多年没有参与本地文学活动，渐渐被淡忘。直到2017年，那场“意鹿山人诗歌品读会”在福州举行，他才第一次以这个名号重回人们的视野。
 
品读会上，他的高中校长、福建省著名语文特级教师王蔼群先生坐在台下，听完了全场。这位老教育家深情地说：“有这两首诗的存在，正能体现陈岩的文学才华。”——他指的是《爱上层楼》里那两首百行以上的长诗。
 
陈岩在意的不是这些评价。那天，他坐在和今天相似的位置上，第一次听别人读他的诗，忽然觉得：“诗活了。”
 
从读到被读
 
品读会之后，陈岩开始尝试把诗和书画放在一起——策展人王金龙先生邀请全国书画家以他的诗为主题创作，然后办了一场“意鹿山人诗情画意”艺术展。四十多位艺术家，七十多件作品，在福州画院展出。那是他第一次以“被呈现者”的身份参与艺术展，也是他第一次学会“站在幕后”。他后来策展的思路，很多都从这里开始。
 
此后，他参与策划了多场展览，又出版了两部诗集《陈岩短诗选》《中国诗系-陈岩诗选》；他的第四部诗集《却下层楼》也将在这一两年出版。从《爱上层楼》到新诗集《却下层楼》，十多年，正好画出一道完整弧线——“上楼”是眺望，“下楼”是归来。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鼓山涌泉寺方丈普法大和尚为《却下层楼》题写书名。这既是诗集，也是友人们正在为他策划的同名诗书合璧展。
 
诵读会那天，第三篇章“赤忱筑梦·家国情怀篇”里，朗读者们读到了《吴石：在两个世界的刃口》，读到了“侨批”里跨越山海的家书，读到了“三条簪”中福州女性的坚韧与锋芒。有人读着读着，声音微微发颤。台下有人悄悄擦了眼角。
 
陈岩的笔下，不止有茶和咖啡，也有刀刃与家国。
 
“第六育”
 
陈岩提出过一个想法：在德智体美劳之外，诗，应该是教育的第六育。  
他把自己出版诗集所得的十万元拿出来推动这件事。2024年8月，由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等单位共同发起的“诗育工程”在银川正式启动——那是全国首个青少年诗歌教育工程。启动仪式上，他和诗育工程组委会主任、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所长向天渊教授以及六个小朋友一起放飞了纸飞机。同一天，他把第一个“诗育示范基地”的牌匾授予云南大理启萌森林幼儿园.没错，是一所幼儿园，陈岩说：孩子是天生的诗人。
 
这个工程后来出了国。2024年底，海外第一家“诗育示范基地”在科威特揭牌。社区主任说，中国文化落地社区，加深了两国人民的友谊。2025年11月，一个叫红马的科威特年轻人，在“汉语之夜”上穿着白色长袍，用中文诵读了曹操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豪情响彻夜空。他是诗育工程在科威特的学员。
 
一个科威特人，把三国时的古诗读给了他的同胞听。陈岩说，这就是“诗育”的意义：诗不需要翻译，它只需要被读出来。
 
不止是诗
 
陈岩这些年做的事，早已不止是写诗。他是“中国诗系国际双语出版工程”的总编审，把中国当代诗人的诗集推向世界；他是中国福字展的总策展人，把“福”这个字送到几十个国家；他策划过44国及67国华人艺术家的联展，也办过在千年古寺前的“呸咖啡”实验——那个狂草“呸”字设计的文创包，后来被海外朋友托人辗转购买。
 
有人问他：“写诗、办诗育、策展、做福字、搞‘呸’字，这些事情之间有联系吗？”
 
他说：“有。都是让传统文化活下来，让中国文化走出去。”
 
他走过的国家接近一百个。他相信行走本身就是一种阅读——读土地，读人，读不同文明之间的回响。
 
有人质疑他的“呸”字创意在“亵渎传统”。他没有争辩。他说：“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把传统锁进玻璃柜，而是相信它经得起解构。”
 
落回人间
 
诵读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是全体朗读者合诵《棉花》。棉花是陈岩写过的一个意象——洁白、柔软、扎根泥土，在风雨中守住本色。
 
五十个人站在台上，有人穿着正式的演出服，有人穿着日常的便装。他们的声音汇在一起，不齐，却有力。
 
诗会散了，观众散去，舞台安静下来。陈岩坐在台下，没有马上离开。
 
有人问他感觉怎么样。他笑了一下：“诗写出来之后，就不属于我了。”
 
“属于谁？”
 
“属于能把它读出来的人。”
 
吕进教授曾为他题诗：“似僧却有发，归俗又无尘。诗中飞流泉，爱‘芸’情意深。”陈岩说，那天下午，他坐在观众席里，听着五十个人把他的诗一句一句读出来，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爱芸芸众生”——爱那些愿意为诗停留片刻的人，爱那些在忙碌生活中仍愿读出声音的人。
 
他写过一首诗，叫《却下层楼》。其中有几句，像在说他自己：
 
“能登高，亦能退场。最华丽的转身，从来不是留在云端，而是毫不犹豫地落回人间。沾一身泥，仍带星光。”
 
他起身，走出文化宫。六月的福州，蝉声正浓，茶香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