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房是狗窝  

　　我这辈子，天生偏爱干净，喜欢白色，还有严重的洁癖。家里的摆设、桌椅、物件，我都容不得半点脏乱。以前的我，挑剔、讲究、爱整洁。可自从养了狗，我所有的原则、所有的洁癖，都心甘情愿为它们让步。

　　小时候我养过一条土狗，叫波波。它陪了我整整五年。

　　童年最纯粹的快乐，都是它给的。每天陪我上山打猪草，风雨无阻送我上学、接我回家。我玩耍，它陪着我;我被人欺负，它会冲上来护着我。它像家人一样，默默陪着我长大。

　　可惜第五年，波波突然不见了。我在村里、田埂、山脚找了整整三天，怎么都找不到。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撕心裂肺的哭，心里空了一大块。

　　后来长大了，谈了一场认真的恋爱，最后却被背叛分开。很巧，插足我们感情的女生，名字也叫波波。

　　那一刻，我竟然一点恨意都没有。

　　我只是安静退出，真心祝福她好好生活。大概是心里执念太深，总觉得，那是我亏欠、弄丢的波波，换了一种方式回到人间，我只愿她一生安好。

　　三十多岁的时候，孩子们非要养一条金毛，取名旺财。

　　旺财被我们养得很好，吃最好的粮，经常洗护，毛发光亮，体型壮实，将近一百斤，走出去人人喜欢。它很聪明，每天早上叼着小篮子陪我去买菜，温顺又懂事。

　　但旺财生性浪漫，爱到处交朋友。

　　有一次它死死咬住我的裤腿，把我拉到草丛深处。我走近一看，草丛里躺着五只小小的金毛，旁边还有一只流浪母狗。那一刻我瞬间懂了，旺财在外有了自己的一家。

　　我想把小狗都抱回家养，可母狗满眼敌意，死死护着孩子，我只能作罢。

　　从那以后，旺财常常偷偷从家里叼狗粮出去喂养妻儿。偶尔回家住一两天，又匆匆离开。到最后，干脆很少回来了。我常常打趣，我的旺财，大概是在外入赘，当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

　　后来我养了龙龙。

　　养龙龙是我自己执意的选择，家里所有人一开始都反对，我先斩后奏，执意把它带回了家。

　　刚到家的龙龙特别小、特别胆小，声音细细小小的，怯生生的。刚来三天，它一口东西不吃。我心疼极了，只能抱着它，一点点喂羊奶，整夜陪着安抚。

　　慢慢的，它放下恐惧，开始信任我、依赖我。

　　人心都是肉长的。短短一个月，原本反对的老爷子和张先生，比谁都疼龙龙。

　　外面吃饭，有肉一定会打包带回来给它吃;家里吃饭，第一口肉永远是龙龙的。老爷子亲手给它打了一间木头小别墅，院子最大的区域，都留给龙龙玩耍。孩子们放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龙龙玩，家里因为它热闹温暖了很多。

　　一年后，龙龙怀孕生崽。

　　我提前备好所有待产用品，深夜守着它，亲自陪着它生产。我看着它自己咬开胎衣、舔干净每一只小狗，不急不慌、有条不紊。那一刻我真的很震撼，母性是天生的，它冷静又专业，像极了从容温柔的妇产科医生。

　　那一窝小狗里，老五身体最弱、个头最小，看着格外可怜。

　　我不敢把它送人。我怕别人照顾不好、喂不细心、委屈它。于是我留下了它，给龙龙作伴，取名小五子。

　　小五是我见过最乖、最温顺的狗狗。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安静、温柔、懂事。温顺得比小羊还要乖巧。永远默默贴在妈妈身边，安安静静，从不添麻烦。

　　龙龙产后木屋太小，一窝小狗挤得难受，我干脆把它们全部搬进了我的书房。

　　我的书房，曾经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干净天地。

　　全屋纯白，白书柜、白茶桌、白色贵妃椅，连茶具都是清一色白色。从前的我，最喜欢在书房点一炉香，放轻轻的音乐，泡一壶红茶，安安静静独处、看书、放空。

　　为了狗狗，我改掉了所有习惯。

　　蚊香不用了，香薰不点了，所有对狗狗有害的东西全部撤走。

　　我最干净素雅的书房，从此变成了它们的窝。满地软垫、毛茸茸的小家伙、软软的呼吸声、轻轻的哼唧声。我的洁癖，在它们面前，彻底投降。

　　今年春节前，发生了一件让我一辈子难忘的事。

　　都说狗与人对视不会超过一百秒。可那天，龙龙和小五子一直定定看着我，眼神担忧、温柔又沉重，安安静静和我对视了三十多分钟。

　　我当时心里莫名发慌，预感要有不好的事发生。

　　后来我因故离开家四十多天。

　　我不在家的日子，老爷子告诉我，龙龙和小五整整七天不吃不喝，整日守在门口，呆呆望着我离开的方向。老爷子一遍遍安抚它们，告诉它们我会回来，它们才勉强吃几口东西，苦苦熬着等我回家。

　　我进门那一刻，两只狗狗泪眼汪汪，疯一样扑进我怀里，尾巴拼命摇着，像积攒了无数天的委屈与思念，全部奔向我。

　　人这一生，闯荡商场多年，看过太多人情冷暖、虚情假意、利益往来。

　　唯独家里这两只小狗，纯粹、忠诚、深情、无条件爱我。

　　我出门，它们目送。我回家，它们迎接。

　　曾经干干净净、清雅安静的书房，如今热热闹闹、毛茸茸、乱糟糟，成了所有人笑说的“狗窝”。

　　但我无比喜欢、无比心安。

　　世人都爱精致、整洁、高级的生活。

　　而我，偏爱这间温暖治愈、装满忠诚与爱意的狗窝。

　　它装下了我的温柔，治愈了我的半生

 

　　王燕，湖南省作协会员，邵东县散文学会会长。

中国访谈网张国军  编辑综合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