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民俗，街上渐少露宿人

　　【内容提要】如今高楼错落林立，夏夜街道唯有路灯静静伫立，路面上只剩车辆匆匆驶过。曾经满街凉榻、人声鼎沸的热闹场面，早已恍如隔世。街头露宿的身影日渐稀少，质朴真挚的邻里情谊也慢慢淡去。老竹床、旧蒲扇承载着逝去的夏日岁月，晚风相伴、邻里相守的温暖过往，最终沦为渐渐消散的城市旧貌，深深珍藏在老一辈人的心底，再也无法原样重现。

           街头渐少露宿人

        南方盛夏暑气蒸腾，热浪翻涌不散，屋内终日闷热憋闷。往昔人们为消解酷暑费尽心思，露宿街头，便是彼时最普遍的避暑方式。空调尚未普及的年代，南方城郭的夏夜，盛满鲜活醇厚的市井烟火。每当日幕垂落，街巷瞬间焕发勃勃生机。街坊邻里陆续搬出竹床凉席，拆下门板搭成卧榻，沿街铺床歇宿，伴着徐徐晚风安然度夏。

        这一民间习俗自民国年间兴起，一直沿袭至上世纪八十年代，进入九十年代后渐渐衰落，慢慢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如今凭窗远眺，街头再也难寻露宿纳凉的人影，满街竹床连片休憩的旧时光景，深深镌刻在几代人的脑海里，成为日渐消逝的老城旧日风貌。

        盛夏酷暑时节，家家户户都会备齐各式纳凉器物，皆是夏日居家不可或缺的物件。竹床是当年最受欢迎的避暑用具。南方竹海广袤繁茂，匠人就地取材，剖竹拉丝，精心打造出平整坚固的竹床。相较于普通凉席，竹床质地紧实、透气性能出众，天然自带清冽凉意，躺卧片刻，周身燥热便缓缓消散。每到傍晚，人们打来井水擦拭床面，水汽渗入竹材纹理，触感愈发清爽沁凉。长沙、武汉、南京、重庆等南方老城，竹床曾是家家户户夏日必备。

        并非所有家庭都能置办竹床。普通人家卸下家门门板，架在长条板凳之上，拼凑出简易凉床；家境清贫的住户，便以两根竹扁担搭建卧铺，依旧能够安稳入眠。除此之外，竹凉板、藤编躺椅、老式草席样式繁多，都是百姓夏夜休憩常用的家什。

       蒲扇是夏夜纳凉必不可少的随身物件。民间取用蒲葵叶手工缝制扇面，边缘缝布锁边，造型朴素却经久耐用。家境宽裕的人家，更偏爱雅致竹扇与精巧折扇。轻轻摇扇，既能驱散周身暑气，也可驱赶周遭蚊虫。想要一夜安稳熟睡，蚊帐与蚊香便派上了用场。人们在竹床四角竖起细竹竿，撑起素白帐幔，夜色笼罩之下，好似原野间次第绽放的白菇。淡淡烟气萦绕四周，蚊虫难以靠近，人们便能安然酣眠。

        旧时南方夏夜开阔清朗，街巷空地皆是纳凉好去处，沿街露宿也成了邻里之间心照不宣的日常。早年城市车流稀少，入夜后的路面平整洁净，成为百姓首选的休憩场地。往日一些街头，竹床沿街整齐排布，不少人为坐拥通透穿堂风，特意将床榻安置在道路中央，待到拂晓时分再收拾器具归家，避开日间往来车辆。彼时民风淳朴和善，邻里之间彼此照拂，露宿街头安心踏实，毫无后顾之忧。

        城中巷弄、闲置地坪同样人气十足。夕阳尚未沉落，居民便早早搬出凉具，在家门口抢占通风绝佳的位置。巷内竹床首尾相接、紧密排列，通风风口更是众人争相选取的宝地。登高望去，连片床榻铺满街巷，宛若夏夜洒落人间的点点星河。

        高楼天台也是绝佳避暑之地。人们带着枕席登上楼顶，视野开阔无遮挡，八方清风萦绕身旁。依山傍水的城池里，百姓爱在院前坝子铺榻闲谈，惬意享受江风拂面；古城门洞堪称天然凉域，穿堂长风贯通首尾，凉意沁入心脾，人们铺席静坐，仰望漫天星河，静静度过悠长夏夜。

        街头露宿并不会显得冷清孤寂，反倒汇聚一城烟火气息，形成热闹繁盛的夏夜市井盛景，武汉当地人亲切将其称作“竹床阵”。夕阳西下，暑气尚未完全褪去，街巷便渐渐热闹起来。居民先打来井水泼洒路面，消解整日积攒的燥热，待地面温度回落，再依次摆放床榻，挑选阴凉通风之处安顿歇息。一日三餐也顺势挪到床边，一家人围坐共享餐食。邻里相处和睦亲近，谁家饭菜飘香，街坊都会上前品尝，主人热情相待，彼此相处毫无隔阂，这份纯粹温情，只留存于远去的旧时光。

        夜色缓缓加浓，竹床阵迎来一日里最热闹的时段。绵长街巷凉榻连绵不断，纳凉的人们各得其乐。男子围坐闲谈家事百态，妇人轻摇蒲扇静坐休憩，孩童穿梭床榻间嬉笑奔跑。路边有人对弈消遣，有人闲话陈年往事，有人抬头凝望浩瀚星河；众人围聚一处，静心聆听收音机里韵味悠长的评书，刘兰芳演绎的经典篇目，化作一代人难以忘怀的夏夜记忆。孩童依偎在长辈身旁，聆听趣味旧事；邻里齐聚老式黑白电视机前一同观影，满堂欢聚的热闹氛围，远胜过如今独自居家消遣。

       南北老城的夏夜景致，各有风姿韵味各异。汉口街巷竹床纵横排布，盛夏时节随处可见纳凉身影。民间自古流传“七月无君子”的俗语，酷暑炎炎之时，无论文人雅士还是市井百姓，皆放下拘束仪态，自在随性乘凉休憩。山城百姓闲坐凉板之上，沏上一壶醇厚老荫茶，畅谈农事生计与世间百态；星城居民卧于街边凉榻，晚风温柔拂面，孩童依偎长辈身侧，细数漫天繁星，聆听牛郎织女的千古佳话。

        金陵街巷灯火之下，人们下棋阅报、闲聊度日，整夜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江南水乡民众端坐藤椅，伴着湖畔晚风畅谈至夜半，待到凉意浸透衣衫，才起身返屋安歇。即便深夜突降雷雨，露宿的百姓也从容收拾物件归家，纵然衣衫被雨水打湿，欢声笑语依旧不曾停歇。待到次日黄昏，众人依旧相约街巷纳凉，岁岁年年，皆是这般温馨景象。

       全民沿街露宿的画面，是旧岁月独有的城市印记，珍藏着一代人清甜温暖的夏日回忆。上世纪九十年代起，电风扇逐步走进寻常百姓家，空调也陆续普及千家万户，曾经声势浩大的竹床阵，慢慢淡出街巷视野，昔日热闹盛景不复存在。家中闲置的竹床，或是转送亲友，或是搁置角落封存，不少老物件也在岁月更迭中悄然遗失。

        如今高楼错落林立，夏夜街道唯有路灯静静伫立，路面上只剩车辆匆匆驶过。曾经满街凉榻、人声鼎沸的热闹场面，早已恍如隔世。街头露宿的身影日渐稀少，质朴真挚的邻里情谊也慢慢淡去。老竹床、旧蒲扇承载着逝去的夏日岁月，晚风相伴、邻里相守的温暖过往，最终沦为渐渐消散的城市旧貌，深深珍藏在老一辈人的心底，再也无法原样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