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溜湾湾的兄弟们
作者 杨榴英
我的家,坐落在山清水秀云絮低垂的侗家山寨。这里的乡亲朴实好客,勤劳幽默。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称谓:葛溜湾湾的DiLiong(侗语,即“兄弟”)
每年正月和七月,都是我们“唱七姐”(也称“唱桃源”)的好日子。大家选定几个女孩,让她们双手抱膝,头埋臂上,赤足踏在鞋底上,闭了眼,坐着。前面有专人上香,烧纸钱。剩下的男女老少则围着她们,扯着嗓子“唱七姐”:“七姐要来就快来,莫到天门土地挨。天门土地拦路你,Diang(即“提”)钱买路下凡来。”
一遍遍唱下去,唱着唱着,被选中的那几个女孩,有的就出现反应了:首先是双脚跟着击打拍子,过半小时左右,头在双脚的抖动中缓缓抬起,依旧双目紧闭,然后手也有节奏地击打膝盖。这时侯要更加卖力地唱,因为“七姐”开始显灵了。大家的声音更响了,很多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这状况要持续一个多小时。“七姐”打哈欠,伸懒腰了,
这时,寨里最受敬重的阿婆稳步上前。她左手托着一盏菜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七姐”眼前徐徐画过无形的符咒,苍老而醇厚的吟唱流水般淌出:“开光亮,一日开光亮堂堂。一日开光明亮亮,好让七姐看四方……”那声音似有魔力,“七姐”的眼睑颤动几下,倏然睁开!眼神清亮,却空茫地望穿屋顶,直抵云霄。
双目洞开的七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旁边早有人扶住。停留一会,七姐开始她独特的“天宫步伐”:眼睛直盯天际,眼珠不转的。头高昂着,手随脚步作大幅度摆动。摆动也是同侧的,亦即伸左脚时,左手也跟着向前,伸右脚时,右手也跟着向前。那场面够滑稽,但是人们很严肃,很恭敬地陪着她转。一般是她往前走七大步,再后退七大步,众人像鸭群跟着前进或后退。
最精彩的环节到了,对歌——
“七姐七姐是何仙?排行第几坐云边?”
“我本天上第三女,脚踏祥云到凡间。”
“今年谷穗垂不垂?夏日雨水足不足?”
“风调雨顺仓廪实,秋来禾晾挂金珠……”
一问一答,尽是山野的智慧与天真的遐想。问七姐的身份,在七仙女中排行老几?问今年农作物的收成,问气候的变化,问人事,问天规......七姐则一边大踏步,一边用山歌一一作答。歌声、脚步声、低低的惊叹声,交织成一个悬浮在尘世之上的梦,
这样的对歌持续到半夜12点整,七姐轰然倒地,不省人事,然后悠悠醒来,再回凡间,继续当她食五谷穿麻衣的小姑娘。
那些年的日子,是被蜜糖和阳光浸透的。我们喜欢提着爸爸或哥哥糊的灯笼串门,每到一家,都会给我们的小衣兜塞进满满的糖果花生;喜欢端个小板凳,坐在长胡子的老爷爷面前,双手支腮,听他讲故事;我们喜欢爬到高高的梨树上,摘梨,吃饱了再装一衣兜下来;我们喜欢玩扑克牌,输了画个大花脸,或者罚唱歌;我们喜欢看哥哥们打篮球,输了的一方围着操场高抬腿跑;我们喜欢三五成群上山放牛,摘竹笋,采蘑菇;喜欢呼朋引伴下河捕鱼捞虾,抓螃蟹;喜欢贴在香气扑鼻的土坎边拔拉地枇杷;喜欢钻进郁郁葱葱的黄瓜地里,边啃黄瓜边看小说;我们也喜欢煮油茶吃,你家凑炒米,我家拿土豆,他家挖茶叶,妇女们围在一起做米粑粑,男人们聚在一块拼米酒,猜拳行令......那时,葛溜湾湾的每一扇窗后都有光,每一缕炊烟下都有人。
可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向的呢?
我那贮藏着所有童年梦幻的老屋,早已化作一堆焦黑的废墟。爱笑的大堂哥、爱喝酒的小堂哥,接连被“脑溢血”这记闷拳击倒;邻家的德哥哥,倒在亲手插秧的田里,再没起来;总笑眯眯递给我红薯的叔叔,睡下后就没了声息;下方屋场两家四十来岁的兄弟,竟在几个月里随老父一同撒手;曾和我为了一句“先到为君后到为臣”吵得面红耳赤的飞哥哥,也沉默地送走了他猝然离世的父亲。
妈妈在胃癌的折磨中消瘦不见;桂婶、莲婶被癌魔拖入深渊;月婶的心跳悄然停摆;权叔咳尽了最后一口气;坤叔的骨头被疼痛啃噬;治伯伯、楚叔倒在酒杯边;年仅二十七的钢,在异乡的出租屋里被煤气带走了梦;彬叔、相叔、秀叔、厚叔……像秋风里的黄叶,一片,一片,凋零。
他们曾是我生命的背景,宽阔而温暖。我的大学通知书,由他们接力传遍山寨;我生病时,他们的探视挤满了小屋;我的碗里,永远有他们夹来的菜;我的委屈,总能在他们粗糙的掌心化解。每一次归乡,路口总有等待的身影,火塘边总有煨热的糍粑和红薯。
如今,葛溜湾湾的白天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夜晚只有零星几点寂寥的灯。那些震天的歌声、那些追逐的笑闹、那些酒碗碰撞的脆响、那些弥漫四季的食物香气,都去了哪里?
在这本该围炉守岁的侗年夜里,我坐在千里之外冰冷的楼宇中,听见的只有自己心脏紧缩的声音。那是一种被生生掏空后的绞痛——故乡不是渐渐远去的,它是在我眼前,一帧一帧碎裂、坍塌、湮灭成灰的。我的葛溜湾湾,成了地图上一个疼痛的坐标,记忆里一座回声渐息的空谷。
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有他们的时光里。
攥着满胸的空落与念想,我在异乡的寒夜里沉沉睡去。
梦里,葛溜湾湾的炊烟又袅袅升起来了。吊脚楼的木窗扇扇透亮,门楣贴着红艳艳的春联,老人们在榕树的浓荫里摇着蒲扇唠年成,皱纹里都浸着笑意。那口守了寨子半辈子的老井,新砌了齐整的石沿,井台扫得干干净净,清泉汩汩涌着,映着天光云影,像一双从未浑浊的眼——这最老的“守村人”,也跟着寨子一起容光焕发。
“喔喔喔——”一声雄鸡啼破山雾,红日从杉树林梢探出头,金辉顺着瓦檐淌下来。黄狗绕着晒谷坪撒欢,尾巴摇得欢实,踩得满地碎光晃荡。
寨里新办了种养合作社,养牛的后生们跟着驻村的大学生学技术,往日漫山乱跑的牛群,如今循着哨声乖乖归栏,个个膘肥体壮。村支书支起手机搞起了直播,竹编、茶油、香禾糯,一桩桩山货摆得齐整,顺着快递路翻山越岭,销往四面八方。村口的快递驿站天天忙得打转,人来人往的说笑声,飘得比寨口的风雨桥还远。
我站在田埂边望着,恍惚间撞进几道熟悉的身影:大堂哥举着酒碗朝我笑,酒水在碗里晃出碎银子似的光;叔叔攥着热红薯往我手里塞,手掌心还是那么糙热;妈妈站在老屋门槛边,抬手朝我招了招,围裙被风吹起一角……风穿过廊柱吹过来,还是记忆里那股暖烘烘的烟火气。
原来葛溜湾湾从来没有真的沉寂。那些先走的人,化作了山风、晨露与田埂上的月光,守着这方水土;而一辈辈新的葛溜湾湾兄弟,正踩着前辈的脚印,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晨光漫过眼睑时我悠悠醒转,心口的绞痛轻了许多。我知道故乡没有碎裂成灰——它长在土里,扎在每一个葛溜湾湾人的骨血里。年年岁岁,都会长出新的炊烟,新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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