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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归

发布时间:2026-07-12 16:01:59 来源:中国访谈网 编辑:张国军 作者:杨留 阅读量:
 秋天我们下地挖凉薯。她挥着锄头,一刨一个准,圆滚滚的凉薯从土里翻出来,沾着新鲜的泥。她把最大的那个在衣襟上蹭蹭,掰开了递给我一半,“尝尝,甜着呢。”我接过来咬一口,汁水清甜,她看着我的表情,笑得更深了些。

  杨村的夏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姑姑家住在半山坡上,厨房是旁人送的旧木板拼起来的,旁边搭着猪圈和鸡鸭围栏。她常年在那间简陋的厨房里进进出出,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碗碗饭菜。灶台低矮,她弯腰炒菜时,汗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淌下来,她就随手用袖子一擦,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年盛夏,她带我上山打理菜园。辣椒、茄子、豆角,一畦一畦长得齐整。她蹲在地里,手指翻飞,拔草、松土、摘菜,动作利落得像个年轻姑娘。“这垄黄瓜过两天就能摘了,”她回头冲我笑,“你爱吃,我给你留着。”阳光透过玉米叶子筛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里,她眼角的皱纹像一朵舒展开的花。

  秋天我们下地挖凉薯。她挥着锄头,一刨一个准,圆滚滚的凉薯从土里翻出来,沾着新鲜的泥。她把最大的那个在衣襟上蹭蹭,掰开了递给我一半,“尝尝,甜着呢。”我接过来咬一口,汁水清甜,她看着我的表情,笑得更深了些。

  逢年过节我上门看她,她总说没什么好招待的,转身却能在那个简陋的厨房里,端出一桌饭菜。腊肉是过年时自己熏的,鸡是后山散养的,青菜是清晨刚从地里摘的,还带着露水。我给她红包,她从不在意金额大小,仔仔细细揣进兜里,嘴里不住念叨着“破费了破费了”,眼睛却弯成了月牙。转头就在饭桌上不停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也不肯停。

  那日我随身带了条新裙子,吃过饭便在里屋换上了。走到她跟前转了半圈,我问:“姑姑,你觉得我穿这件衣服好看吗?”

  她连忙放下手里擦碗的布,把两手在围裙上来回蹭干净,这才扶住我的肩膀。她让我前后左右转了转,目光细细地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好一会儿,她眼角的皱纹一根根舒展开,嘴角慢慢扬起来,最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看。”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郑重得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落在我心上。

  告辞的时候,她总要亲自送。说有条近路,比走大路快得多。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绕过那口老水井,穿过曲曲折折的田间小道。田埂窄,她走得很稳,我跟在后面,看她灰白的发丝在风里轻轻晃动。爬上屋后那道缓坡,绕着一堵长长的围墙转半圈,再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车水马龙的大路就在脚下了。

  这段路不算长,她总牵着我的手走。

  “你要经常来啊,”她一句句念叨,“杨村这地方好,一年四季都有果子吃。春天的枇杷、夏天的杨梅、秋天的板栗、冬天的橘子,你来了管够。”

  临到路口分别,她松开我的手,却不肯转身,静静望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只化成轻轻一句:

  “你在外面,要好好的。”

  我应了声,转身过马路。走出去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个路口。车流从她面前穿梭而过,她的身影被热浪蒸得有些模糊,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踮着脚往我这边张望。

  一直到我融进人流里,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肯转身,慢慢走回山坳里去。

  这样的送别,有多少回呢?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每次都说“这样走最近”,每次都说“一年四季都有果子”,每次都说“在外面要好好的”。一年又一年,那条田间小路,那个路口,那个张望的身影,好像永远不会变。

  后来杨村的土地被征收了。姑姑种了一辈子的菜地没了,她分到的那份拆迁款,一分不剩全给了表弟——表弟建房正急需用钱。

  地没了,她心里空落落的。表弟给她买了智能手机,她学会之后,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每次都不长,无非是“天气热了多喝水”“工作别太累”“什么时候来怀化”。电话那头她的声音絮絮叨叨,像山涧的水流,不急不缓。她说她每年都养了好多土鸡,专门给我和姐姐留的,就等我们过去。

  我总说忙。

  “下次吧,下次一定去。”这句话我说了多少回,已经数不清了。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鸡我给你留着。”

  后来那些土鸡怎么处理了,我没问,她也从不提。

  今天气温直蹿到37度,长沙的夏天一如既往地灼人。热浪像一条条火舌,舔舐着地面上的一切。汗水不要钱似的往外涌,小狗趴在树荫下,张大了嘴,把红红的舌头伸得老长,直喘粗气。

  中午躺下小睡,朦胧中收到表弟的消息。

  “先母杨青云,生于1945年8月20日,不幸于2026年7月11日凌晨2时08分与世长辞,享年八十岁。”

  我坐直身子,使劲揉了揉眼,反复看了好几遍。

  确定了,是我的姑姑。我的姑姑,走了。

  八十岁,寿终正寝,无疾而终。表弟说,走得很安详。

  这对操劳了一辈子的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她终于不用再牵挂地里的菜、圈里的鸡,不用再为远方的侄女养一院子的土鸡,等一个总说“下次一定”的人。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细细的,停不下来。

  姑姑再也看不到我穿新裙子了。

  我站在镜子前换衣服,指尖抚过衣料,忽然不知道该问谁了。从前我总爱举着新衣服凑到她跟前,转一圈,问她好不好看。她会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认认真真打量,笑着道一句“好看”。那两个字,她说得郑重极了。

  现在镜子前面空荡荡的,没有人扶着我的肩膀,没有人前前后后细细端详。我换了什么新衣裳,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姑姑再也不会送我走那条近路了。

  那条绕过水井、穿过田间、爬上看守所后门的坡、绕着围墙拐出来的小路。她每次都说这样走最近,其实不过是,她想牵着我多走一段路。

  后来每次去怀化,车子下了高速,拐进杨村那条老路,我总觉得路口应该有个人站着。踮着脚,手搭凉棚,远远往这边望。可是路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手机里再也不会响起她的电话了。

  再也没有人用那个熟悉的号码打过来,说些絮絮叨叨的闲话,问我天气热不热、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说杨村的杨梅熟了、枇杷黄了、橘子红了,问我要不要来。

  最后一句总是,“你在外面,要好好的。”

  以后,谁来叮咛我呢?

  在杨村,在这片土地上,其实并不缺一个长寿的老人。村里上八十岁的,还有好些个。他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看着日头一点点沉下去。

  可我总觉得不一样。

  那些老人里,没有一个会攒了半年的土鸡蛋,就等我上门的那一天。没有一个会放下擦碗的布,扶着我的肩膀,认认真真说我穿裙子好看。没有一个会牵着我走过窄窄的田埂,走很远的路送我去坐车,念叨了一路都不肯松手。没有一个会在车来车往的路口站成一根钉子,一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走进空荡荡的山坳里去。

  没有那样一个人了。

  这世上,再没有那样一个人了。

  姑姑这一生,从贡溪山坳走到怀化城中村,从青丝走到白发。她挑过多少担青菜,咽下过多少委屈,从来不提。你从她脸上,永远只能看到那副乐呵呵的模样。她把苦嚼碎了咽下去,把甜掰开了分给旁人。

  我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女子。她们从未站到过聚光灯下,却用一双操劳的手,撑起了最普通的烟火日常。她们或许是一个家族里最不起眼的底色,却也是这幅人间长卷上,最温润、最坚实、最不能抹去的一笔。

  只是我运气好。

  千万人里,我独独叫她一声——

  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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