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安赋》

　　客坐秋窗，风穿帘隙;廊叶时响，阶日斜移。帘阴未动，茶烟自迟。客抚几，指庭中叶曰：“秋气一至，草木凋疏，风霜渐厉，世人多以为悲。子独言安，安在何处?”

　　余曰：“安不在秋，在处秋之道。请以一日之候、半生所经，为客陈之。”

　　“其晨也，气清不冽，光澹不炎;晓色透纱，凉生枕畔;檐雀数声，清圆入听;菊囊在枕，窸窣如贮秋声。宽衾恬卧，身未起而神已宁;旭日初升，庭未喧而心自定。起居顺时，始于此。

　　披衣，先推半窗;晓色可纳，宿气可疏。煮粥，米香澹远，盛取七分，佐以腌菹，齿颊清润。祖母尝云：‘食留余地，体自安舒。’少时不解，今觉七分正好。食已，撮粗茶少许，瀹以沸汤;烟缕徐升，散入朝光，闲愁如缕，亦随烟尽。

　　日影渐高，出门闲步;沿堤徐行，不疾不趋。日移砖隙，风过苔径;柳线拂肩;狸奴伏墙，曝日徐摇其尾。行倦则憩石，阖目调息，胸中微乱，渐随风散。

　　昔上黄山，少壮矜捷，专挑险径，归而膝肿旬余;后再往，缓陟徐降，始见山光入抱，云影随襟。岁暮归，母倚门而望，灶粥犹温。所慰者，门有人候，粥犹在灶，灯尚未熄。动息有常，节而知止，闲意自生。

　　午后窗几澄明，绿萝垂蔓，日筛碎金于苔砌。方欲展卷，邻媪叩门，饷新磨豆花，兼馈清浆。碗沿微缺，围裙犹渍豆渣;入门先问：‘阿母腿疾，近复疼否?’受豆花，热气扑面;承清浆，微漾未定。一盂之馈，寄问讯于隔垣;半巷之温，见相恤于邻曲。平日相问，胜于危时相求;巷陌烟火，于斯未歇。

　　庭中叶影徐移，茗凉半盏。窗风微入，绿萝一叶翩然坠几，无声而止。拾叶视之，脉络如缕，犹带露痕;云影度庭，去留无意。墙罅补而雨不漏，灯烬剔而光复明;补罅剔烬，心亦如是。身畏秋凉，心畏秋乱。外顺寒暑，内守虚静;叶归尘而不惊，云过庭而不系。不逐不避，心自徐定。庭树无声，秋光如水。”

　　客闻之，颔首。俄而檐雨数点，客敛容曰：“起居饮食，养形可矣。若冷雨敲窗，旧事忽来;西风坠叶，故园在念。故交零落，衰疴相寻，孑然少侣，此心又何以安?”

　　余曰：“客所疑者，正秋之难遣处也。衰疴，身之秋;零落，生之涯。身秋不可尽免，则与之安处;生涯不可复完，则怀其旧温。难遣者情，可平者识;情不可强遏，识可徐引而归于平。昔寒雨夜，独坐灯下，旧札摊案，墨痕犹润，故旧音尘久阔。初时惘惘，坐不能久;起添灯油，灯花微爆;取旧毡覆膝，凉自足底徐退。俄闻隔墙稚语，瞥见邻灯半缕，始知邻巷犹存温意;又念故人虽远，昔时晤语犹在胸臆。就案展数行，忽不忍竟，折角而藏;檐际暮鸦三两，已先后没入林梢。案头茶冷，重瀹一盂，白气徐升，旧事亦渐沉盏底。若强以理遣，则泪在眶而笑在面;若任其沉湎，则灯昏雨急，夜不能旦。惟取一盂热茗，先暖其手;移椅近窗，听雨脚渐疏;检旧衣一领，补其绽线;或应邻家一声，问檐溜可歇。手既温，线既密，雨声亦渐细;回看盏底，茶脚初定。久之，悲不迫而自缓，识不驱而自明。西风染岫，千山浅深;独立晚霞，看归禽一点，没入苍茫。荣谢在树，晦明在天，吾亦安其迟暮而已。形赖粥茗，神藉闲静;不役于物，不逐于悲。秋非可避，亦不必避。晨有粥，夜有灯;风过无痕，云归暮岑。此即处秋，何必他求。”

　　客忽问：“悲亦可强安乎?”

　　余曰：“悲岂尽无?感而能安，斯安矣。强安则伪，任悲则溺;识其可平，情乃徐复。”

　　客默然，既而笑曰：“善哉!吾乃今知秋之可安也。”

　　于是向晚，煮茗庭中;云容舒卷，枫影移阶;荻梢摇白，篱根凝霜，踏之微响。一叶辞柯，旋为风引，不知所之。倚槛临风，风挟新霜，清味满襟;亦携往岁尘劳，余响在耳。少日读‘得失随缘’，以为颓放无志;今知其旨不在怠修，而在知节。篱花自荣自悴，何曾妄生欣戚?秋到岁暮，天乃见真;人作生客，心贵自持。对半庭秋色，本心自见;听一庭秋声，妄念自消。

　　天际一痕远水，收于薄霭;霜疏木瘦，天迥山空。秋深矣，如浮生褪尽华饰：柴门不锁，叶积阶心，虫吟砖罅。欲问秋归何处，晚钟欲没，烟岚合于远岫。其意不在驰逐，而在敛华归素;身对苍茫，端然自持，便是岁寒风骨。

　　檐影渐斜，鸟声徐歇，炉烟欲尽而秋意愈深。客去，入夜，月华自窗隙潜注，铺作一线素辉;远犬遥吠，近虫细吟，听久神恬。将就寝，忽念此日无事：晨起夜眠，粝食清茗，邻好相问，身无沉疴。积久自成清欢。思至此，侧身偃卧，恬然就寐。梦里唯余一院风声、半窗月色，与釜中粥香相和。

　　歌曰：

　　秋岂系人，人自系秋。

　　粥温在釜，灯明在楼。

　　补罅雨不侵，剔烬光复流。

　　叶落阶心，云归岭头。

　　风过帘隙，月来窗幽。

　　禽没寒树，钟沉远丘。

　　心与秋安，复何所求。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