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灯一盏
晨雾裹着冬日的寒,悄无声息地漫过沉睡的小区。五点四十分,天光仍被按在厚重的朦胧里。路灯是昏黄的、旧旧的,在风里晃出摇摇欲坠的光晕。前年台风折断的枝桠,已抽出倔强的新绿,此刻它们的影子在地面扭成一团,纠缠不清——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压在我心上、浓得化不开的深夜。二十四里山路,我就这样一个人,踩着恐惧,一步一步,走回了人间,也走出了一个再也不同的自己。
四下静极,只听见风穿过枯枝与常青叶间不同的声响:簌簌的,哗哗的,间歇的。失修的路灯勉强撑开一小圈光晕,仅够照亮脚下半尺见方的水泥地。这寂静与昏暗,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将我拽回时间的深谷。
那个周日的夜晚,身体记忆依然清晰:肩膀被扁担压出的两道红肿棱子,还在火辣辣地发烫;汗沿着脊沟流下,湿了又冷,腻在皮肤上。累得骨头都散了架,恨不得立刻瘫倒在稻草堆里睡去。可我心底的声音在催:“今晚必须要回学校,不然就赶不上明天早课了。”没有关心,没有陪伴。我咽下所有委屈和不情愿,攥紧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子,转身,把自己投进大门外那片无边的、等待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要走的,是二十四里山路。穿过村后那片据说有野兽出没的古木林,蹚过一条夜里水声格外响、也格外瘆人的山涧,然后,是那段即使白天路过也要屏住呼吸加快脚步的——乱坟岗。
残月像一片薄薄的、锈蚀的银片,嵌在厚重云层的缝隙里,吝啬地漏下一点可有可无的微光,仅仅能勉强勾出脚下这条灰白土路的轮廓。一踏入古木林,连这点微光也被没收了。参天大树在空中织成密不透风的黑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我成了瞎子,全靠脚底对路面坡度的记忆,和双手偶尔碰到路边冰凉岩壁的触感,在狭窄的羊肠道上摸索。恐惧从四面八方贴上来,是那种有质感的、冰凉的压迫。
突然,头顶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像有无数巨木从山头滚落,震得树叶扑簌簌砸在我头上、肩上。我魂飞魄散,猛地蹲下身缩在路边,心里狂念:等木头滚过去,等它们滚过去……时间在黑暗中被拉得漫长,十几分钟过去,预想中巨木落地的撞击声却始终没有传来。只有那“轰隆隆”的声音,持续地、空洞地响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冰锥般刺进脑海:这深更半夜,荒山野岭,哪来的伐木人?那这声音是……是什么?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整个后背。我不敢再想,甚至不敢呼吸,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疯跑。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背上湿透的衣衫被风一吹,寒彻骨髓。
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段被山雨冲塌了半边,另一侧就是黑黢黢看不到底的深沟。我只能侧着身子,脚趾死死抠着泥泞的边沿,一寸一寸地挪。水电站的潺潺水声就在这时清晰地飘来。白日里清亮的声音,此刻在无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变得幽幽咽咽,起伏不定。外婆的警告在耳边复活:“那水底下不干净,天黑别去听那水响……”那声音仿佛有了形状,像无数湿冷的手从水底伸出,朝我招摇。我头皮发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了那段路。
刚爬上一个山坳,还没来得及喘气,阴森的山谷就像一张巨口将我吞没。两侧的山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陡峭狰狞,林木的剪影重重叠叠,在风的推搡下狂舞,仿佛无数躁动的、拥有生命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朝我挤压过来。风,不再是风,它变成无数种声音:有时尖细如泣,有时低沉如吼,打着旋从头顶掠过,又钻进脖领。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我再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双手死死合十,蜷缩起身子,用颤抖得不成调的声音,一遍遍默念外公教过的、据说能驱邪的咒语。那微弱的、带着哭腔的音节,刚出口就被庞大的黑暗吞没,没留下一点回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千斤的镣铐。黑暗有了重量,沉甸甸地挂在身后,拽着我的衣角、我的脚踝。一个声音在脑颅内尖叫:“快跑!快离开!”另一个声音却在哭诉:“不行了,一步也走不动了……”
就在这自我撕裂的煎熬中,乱坟岗,到了。
所有的心理准备在亲眼所见的瞬间土崩瓦解。白天就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在深夜展现出它全部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惨白的石碑像一颗颗突兀的、断裂的牙齿,从黢黑的地里龇出来。坟头的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风里齐刷刷地倒向一边,又猛地弹回,那整齐而疯狂的姿态,不像植物,倒像一群举行某种诡异仪式的活物。飘散的纸钱是惨白的蝶,无声地贴着地面打转,不时撞到我的裤脚。最可怕的是声音。风穿过石碑间的缝隙、拂过荒草的末梢,发出“咻——咻——”、“沙……沙沙……”的鸣响,它们交织在一起,忽远忽近,真的像极了窃窃私语,内容不详,却恶意满满。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座裂了缝的旧碑吸引,那黑暗的缝隙仿佛在微微蠕动,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凝视着我,即将破土而出。
腿,彻底不是我的了。它们僵直地钉在原地,膝盖骨一阵阵发软,颤抖从脚踝蔓延到大腿根。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滚烫又冰凉地爬满脸颊。我想喊,喉咙却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咯咯地相互撞击。极致的恐惧像冰水,不仅浇灭了行动的勇气,似乎连思维都要冻结。我就那么站着,与那片死亡的寂静对峙,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有一个世纪。胳膊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是我自己掐的。这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恐惧。我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再站下去,或许就真的永远留在这里了。不能这样。我用尽全身力气,命令自己抬起右腿。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我几乎是弯下腰,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大腿,像从深深的泥潭里拔出一根巨木,嘶吼着(那吼声只在胸腔震荡),才完成了“向前一步”这个最简单的动作。脚落下时,踩碎了一截枯枝,那“咔嚓”一声,在死寂中响亮得骇人。就这样,一步,再一步。每一步都伴随着心脏疯狂的锤击和身后幻听般的“跟随感”。我不再念咒,只是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前方看不见的路,把所有意识都集中在“移动”这个单一的动作上。疼痛的脚底,冰冷的空气,酸胀的肌肉,这些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感觉,一点点将我拉回现实。
当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只是凭着一缕惯性在挪动时,一点光,毫无征兆地,在远处山坳的轮廓线上亮了起来。
是学校教师宿舍的灯。它小得可怜,悬在远处山坳的墨色里,但在绝对的黑暗衬底下,却亮得惊心,锐利得像一个启示。就在与它对视的刹那,我僵冷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咔”一声严丝合缝地对接上了。那不再仅仅是遥远的光,而像一滴径直注入我血管的熔金,滚烫的暖意由内而外炸开,所到之处,冻僵的恐惧噼啪开裂、剥落;它更像一颗从我胸腔挣脱、此刻在远方为我引路的心脏——它搏动一下,我停滞的血液便汹涌一分,我沉重的脚就朝前落下一步。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委屈、所有压抑的恐惧,在那一眼里找到了出口。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是绝望。一股温热的、新生的气力,从那光芒照耀的方向奔赴而来,注入了我已近枯竭的身体。我抹了把脸,朝着那光,开始走,然后是小跑,最后几乎是不顾一切的奔跑。风呼呼地掠过耳边,却不再携带鬼语;黑暗仍在身侧,却失去了吞噬的力量。我知道,我跑向的,是人间,是安全,是温暖。我闯过来了。
许多年过去了。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悸,每一次腿软,都未曾真正褪色。我曾长久地怨恨,怨恨那份被强加的孤独与危险。直到后来,在人生中一个又一个或漫长或急促的“黑夜”里,当我不得不再次独自穿行时,我才猛然了悟:正是那个夜晚,那个用最原始的恐惧淬炼我的夜晚,悄悄地完成了一次关键的锻造。它抽走了我骨子里最后的依赖和侥幸,把“坚持”和“勇气”这些抽象的词语,变成了肌肉的记忆、本能的反应。我在那片绝对的黑暗里,挣脱了对陪伴的渴求,完成了与孤独的和解,也亲手打破了内心怯懦的困局。
原来,生命里那些看似逼人至绝境的艰难时刻,往往藏着破局重生的唯一钥匙。它逼你直视最深处的恐惧,然后,要么被吞噬,要么——自己成为那束光。而当你终于踉跄着穿越漫漫长夜,你会遇见那个更坚硬、更清醒、也更平静的自己。你会明白,这一生山高水长,能陪自己走完全程的,唯有从自己心头燃起的那盏不灭的灯。
许多年后,我重回了那条路。记忆里二十四里古木森森的山路,早已被一条笔直平坦的晃天公路取代。车灯切开夜色,稳稳地铺向前方,不过十来分钟,便走完了当年我用整条命去丈量的距离。我坐在车里,望着窗外被照得明晃晃的路面,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这样的路,真好。好到我惟愿天下所有的孩子,都不必再独自穿过那样的古木林,不必再听见那样的水响,不必再被那样的黑暗逼到灵魂发抖。这份苦,我一个人受过就够了。
如今,我是一名母亲,也是一名老师。我时常在这两种身份里,感到一种近乎无解的拉扯。我把孩子护在身后,恨不得替他们挡掉所有风雨;可转念之间,又怕他们长成温室里一折就断的花,怕他们被这个时代贴上“脆皮青年”的标签,在真正的生活面前不堪一击。我舍不得他们吃苦,又怕他们吃不了苦——这难道不矛盾吗?
后来我渐渐想明白了。这不矛盾。
苦难本身从不值得歌颂。那个夜晚赐予我的坚硬与清醒,并非因为我承受了恐惧,而是因为我在恐惧中,自己点燃了自己。真正锻造一个人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从自己内心生出的那缕光。我不必刻意给孩子制造黑夜,正如我不必把那条二十四里的山路留到今天。但我必须教会他们在风起时,如何找到自己心里的那盏灯——不是把他们推入我走过的深渊,而是在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关坎上,忍住伸手的冲动,陪他们站在坎边,告诉他们:你试试,你可以。我在。
人生的黑夜,从来不止当年那一场。
2014年7月1日,我又一次走进了“黑夜”。我只身一人,坐在湘雅附二医院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因为幼时被烟花炸伤,这已经是我的第三次眼部手术。等待被推进去的时刻,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可我心里知道,半年多被伤痛遮蔽的日子,才是真正的黑暗。好在,医生用他高超的医术,为我第二次推开了看见美好世界的门。感恩。也感恩那个走过二十四里夜路的女孩——是她在最深的恐惧里,为我预演了“扛过去”的全部含义。
然而命运的黑夜,并不只有一种面孔。2023年到2024年,我的挚爱身患绝症。那一段日子,我们像两个在黑暗里互相搀扶的人,一起熬过无数个漫长的夜。我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扛起所有能扛和不能扛的;我不断给他也给自己打气,用尽全身的温度去暖他,想把他眼里那盏正在暗淡的灯,重新拨亮。那些深夜,我从河西家里骑着小电驴赶往河东医院,从医院走廊的这头踱到那头,从重重帷幕的缝隙里,拼命想看到一丝黎明的光。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赢。夜太黑了,他终究被吞噬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长长的黑夜里,写一个“想”字。
有一天,他来了,笑意吟吟:“亲爱的,你不能不睡觉啊!你要好好的。12月了,你看,12的谐音就是‘要爱’,你是语文老师啊,你要懂……”
我懂了。生活就是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见招拆招。只是有些招拆完之后,你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但那个留在黑夜里的人,会在你心里点一盏灯,提醒你:要爱,要好好活。
那条晃天公路取代了古木林,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温柔。而我们的使命,大概就是在为他们修好路的同时,也把走路的力量,刻进他们的骨头里。哪怕有一天,路尽了,灯灭了,他们也能在黑暗中,记得那个字的笔画——想。想着爱,想着光,想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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